《中國詩選2019漢英雙語版 》出版發行

作者:北塔 | 來源:中詩網 | 2019-09-29 | 閱讀: 次    

  導讀:按照出版社在時間預算上的要求,我們要在每年端午節前后完成本書的定稿。因此,每年一過端午節,我就會緊張起來,因為本書就要進入最后階段的編輯工作,面臨著定稿的壓力。有些人的稿子整體不行,但又是朋友或朋友推薦來的,就要想辦法找說辭退回去;有些稿子部分不行,則要做遴選的工作。

現實現代主義和中年詩學的更多范例和實績
——中國詩選2019弁言
  
北塔
 
 

一、 端午節還是不能叫做端午詩人節的遺憾及緣由

按照出版社在時間預算上的要求,我們要在每年端午節前后完成本書的定稿。因此,每年一過端午節,我就會緊張起來,因為本書就要進入最后階段的編輯工作,面臨著定稿的壓力。有些人的稿子整體不行,但又是朋友或朋友推薦來的,就要想辦法找說辭退回去;有些稿子部分不行,則要做遴選的工作。對有些具體文本,我還要提出修改意見,供作者尤其是英文譯者去完善。更重要的是:有些翻譯和校譯工作,我還得親自上手,方才放心,或者說快捷;如果讓別人做,最后我自己還得“過堂”。主編這樣一部中英文雙語的全球性的年度詩選集,與純中文的年選相比,工作量要多出數倍。
往年,因為端午期間各地的詩歌活動特別多,來邀請的也多,我的時間往往捉襟見肘。今年,我只參加了中國網絡詩歌學會在北京舉辦的一場活動;所以,我能在家里比較充裕地編輯本書。
今年端午節期間詩歌活動陡然減少的原因,我想,主要有兩個。
一是事務性的原因。前兩年各地詩歌活動扎堆在端午期間搞,而端午節正日子就那么一天,請嘉賓、請記者都成了打破頭一樣的競爭性極強的勞作,詩人嘉賓呢,為了趕場子,日夜兼程,旅途勞頓。因此,弄得主客雙方都很狼狽。今年,大家都力圖避開這樣的忙亂熱鬧場面;結果呢,由于全國沒有(也不可能有吧)一盤棋計劃,導致出現了“冷場”。
二是制度性的。端午詩人節的設立,從抗戰時期到現在,文化界(也包括界外的有識之士)呼吁了七、八十年,但始終沒有得到官方的認可。在中國這個官本位社會,沒有官方的認可,只靠民間的力量,名就不正,言就不順,事就不成。熱鬧是偶然的,冷落則是必然的。這種趨勢恐怕會越來越明顯。而官方之所以不認可詩人節之設立,尤其不認可把日子定在端午節;可能還是比較忌憚詩人尤其是屈原這樣的詩人的性格和行為。畢竟,在有些俗人的眼里,詩人類似于瘋子,總是要特立獨行,與眾不同,盤根問底,神神叨叨;而且為了他們自己的理想和操守,不妥協,不合作,甚至寧死不屈。世俗社會是害怕這樣的人格和行為的,害怕很多人起來模仿詩人。因此,在中國,詩人節之設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不過呢,我們還是要繼續呼吁!
 


二、本書的詩學定位
 
很多投稿者會想甚至會問:“為什么我的詩總是不被入選?”
之所以有此問,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我們這部選集的詩學原則和審美標準。
我在前些年的序里其實已經聲明過;但在此還要重申。除了屈子的精神氣質和詩學范式,主要還有兩個方面的原則和標準。
我們偏向于現代主義詩學,當然是立足于此時此地的現實的現代主義,也就是說詩人要用現代主義的立場、思維和修辭來處理現實遭遇中的種種現象和問題。一言以蔽之,是“現實現代主義”。我們不太歡迎太傳統的、浪漫的、頭腦簡單、機械反應的東西,而很多來稿恰恰就是那樣的,當然只能婉拒。
我們提倡中年詩學。這不一定是中年人的寫作,老少咸宜;關鍵是“宜”在何處?一言以蔽之,要有中年人的閱歷、心態、經驗與風格。其閱歷必須廣博而有所專精,其心態必須穩重而有所側重,其經驗必須老道而不老氣,其風格必須厚實而簡約,所謂刪繁就簡、深入淺出者。
希望廣大被退稿的詩人們、愛詩者們,不要氣餒,加強內功修煉,來年再試。
 
三,現實現代主義和中年詩學的范例
 
為了讓讀者能夠更加深入細致直觀地了解我們在人格精神上的價值取向和詩歌藝術上的趣味嗜好,我特地選取了本書中12位優秀的中年寫作的代表,對他們入選本書的作品做了點評。
如果我們把本書比作希臘神話中的“萬神殿”,那么這12位可被稱為“奧林匹斯十二主神”或者“十二根立柱”。如果我們把本書比作希伯來宗教中的“圣經”,那么,這12位可被稱為“十二使徒”。且讓我請他們一一出場:
 
1.阿諾阿布
阿諾阿布先生喜歡收藏。天下收藏的絕大部分對象,據我觀察,不外乎兩類,
一文一野,即古物與野物。阿布當然也愛通過古玩來玩古,但他更濃的興趣在于野,在于物的野性;因為他的性情乃至血液是放浪不羈的。這跟他的審美觀和詩學觀是大體一致的。他有時也涉獵一下傳統的文體、句法乃至腔調,但只是涉獵而已。讀者君千萬別以為他真的在寫或者說愿意寫真正的“十四行詩”。那是歐洲的傳統詩體,有非常嚴格的格律要求;在中國也不應該被認為“現代”。阿布是絕對不會被這些格律所束縛的。他化用中國古詩資源最嫻熟或者說精當的是對句或者說對位法思維。那些謹嚴的對句往往是他的文本的警策。他也有高妙的修辭,但并不繁復。放在別人的筆下,這樣不太在乎修辭策略的寫作可能會導致平白蕭索。但阿布的詩卻況味十足。因為:1,他的語言跳躍性非常強,每個兩三行會突然出現一個超常的搭配;2,高度濃縮,仿佛是經過了反復的玩味和刪改,剔除了枝枝葉葉,只留下根、主干和大枝。3,內涵著一種大倫理意義上的力量。這種力量在兩個向度上延伸。一是對現實丑惡的抗議和嘲諷,他最痛恨的是偽善,是用表面上的欺騙似的東西(以雪為象征)來偽裝,用所謂的白和凈粉飾黑和臟。當然,他不會寫得潑婦罵街似的直白,他那并不繁復的修辭剛剛好——像沙包筑起的街壘,隱藏他的武器彈藥。《秦先生十四行并序》一書中說“一手帶大的孩子,哪一個窗口都不認。”指的是秦先生辛辛苦苦為某地做一個既有經濟效益又有社會效益的文旅項目,結果呢,政府部門基本上都不認可、不幫忙、不支持,搞得他非常悲涼、難受。二是關心底層的悲憫情懷。中央紅頭文件都說要讓廣大民眾分享改革開放的紅利,這廣大群眾應該包括乞丐階層吧;但現實中我們還是會看到乞討人員的悲慘境況。《雪是可以白得干凈些》一詩對此有著辛辣的諷刺。最后四行實際上是個對句“雪是可以白得干凈些/因為它來自天堂/雪卻無法臟得純粹/因為它經過人間”。這雪的辯證法反射著人間黑白交錯的真相。
 
2.畢翼
跟阿布類似,畢翼女士的語言的跨越度和拉伸度也是比較大,也善于用象征和代稱,也富于同情心。阿布憫人(乞丐),畢翼則悲天(造物),她對豬這一為人類做出最大犧牲的家畜寄予了無限的關愛,大聲地為它們被任人宰割的身世抱打不平,也為它們的凄慘命運落淚。當然,《理想主義的豬是可以起舞的》是一首賀年詩;因此,不能滿篇都是怒火和悲淚。她也呼吁并想象,讓豬們也能受到人道的待遇,讓它們也能哪怕只是在過年這一小段時間里展現笑容甚至起舞翩躚,讓它們也甚至懷抱理想并能實現那么一點點。說到底,豬是底層民眾的象征。畢翼的悲天的實質還是憫人。這使得她筆下的豬的形象涂上了雙層暖色,更其可愛了。在我們中國人的文化觀念中,似乎沒有一種動物是“人民公敵”,但很多動物在被吃被奴役的同時,其形象被丑化、妖魔化,并進而拿來攻擊我們所厭惡的人的身上,對他們進行污名化。人與人之間的過節和爭斗,偏偏要毀掉動物的聲譽。動物何辜也?!畢翼是在夏歷豬年寫的這組豬詩。記得我在早前一年,即雞年,寫了一組雞詩,以拆解多個跟雞有關的成語的方式,解構了千百年來強加在雞身上的眾多污濁觀念。《一個人的北平咖啡》把咖啡館文化中的慵懶氣質和曖昧氣氛寫得含蓄而親切,仿佛讓我們聽到了這首詩被填入某一首用薩克斯演奏的布魯斯的哼唱。這首詩有抒情但情感被自我壓抑著(并不費力),有敘事但敘述被作者節制著(還算完整)。這家咖啡館離我的辦公室很近,但我因為始終討厭南鑼鼓巷過度的商業化氛圍,而沒有進去過。讀了之后,我倒是有點想也去體會一下那種氣質和氣氛。其實,我最欣賞的還是《以我對黑暗的認識》這樣的作品,對人世的本質有著深入的體驗和高度的概括。畢翼寫過不少這樣省人不倦的佳作。
 
3.黃勁松
 
畢翼到南鑼鼓巷這條全北京最鬧熱最俗氣的街道上可能沒怎么停留,而是直奔那個復古氣息的北平咖啡館了。所以,她用那個咖啡館取代或者說抵擋了那條街道,仿佛咖啡館臨街的門窗被一道道厚厚的簾子隔離著。她的筆沒有延伸到街面。
而黃勁松先生的落筆處便是街景。
勁松的詩越寫越短,越寫越有勁!是的,他最近的詩不僅有勁道,而且有他自己的影像描畫和價值取向。他從1980年代那個被文革造神運動后遺癥深深影響的時代出發;但他自己像愚公一樣,積二、三十年之功,用筆慢慢慢慢地削平了英雄主義的大山。他從未曾隱于山,但現在是隱于世。他每天上下班,無數遍地走在熟悉到熟視無睹的街道上。他的語句有著一種強烈的流動感,仿佛是對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車流的模仿。是的,街道已經成為他的詩歌的現場:俗世的、普通的、活生生的,充斥著平凡人的腳步、呼吸和欲望。“平凡是如此地得到渺視”。這句話貌似很平常,但我讀起來感同身受,覺得異常沉痛和憤懣。我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是因為平凡的人們不僅被權勢漠視,而且他們相互之間也是視而不見、相互拆臺,而不是相互扶持、撫慰。然而,勁松力圖為他自己,也為億萬凡人尋找生存價值的自我認同的依據——盡管他明知他們的價值是微乎其微的。“沉默的大多數”也有幸福,或者說幸福感,因此他們時不時喊出“我就會幸福地沉默”。不僅如此,他還更加大膽地為平凡人的歷史地位辯護。他認為,歷史有顯有隱,有明有密。有權有勢的人占有的歷史是顯赫的(被大批一味為稻粱謀的御用文人大肆宣傳造成的印象),引車賣漿者流的歷史則是隱秘的(自我書寫的能力和時空畢竟有限,而且受到權勢各種渠道的限制和刪改)。但前者并不就能遮蔽乃至取消后者。在這個精神追求空間被一再擠壓的社會中,詩人早已淪為普通人,而他們的努力方向由為帝王將相樹碑立傳改為自鑄偉詞,并為億萬普通人書寫歷史。在詩人黃勁松看來,走在大街上的蕓蕓眾生都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還是歷史的參與者,他們的日常行走行為都具有歷史性。這是對英雄史官的反抗和矯正,何嘗不需要英雄的氣概。由此,我隱約看見:勁松那踽踽獨行的背影雖然鑲嵌著普通人的無奈與不甘,也回響著1980年代崇高而雄壯的詩歌精神。
 
4 . 黃亞洲
 
大運河是世界自然與人文雙遺產。我一直盼望著,有那么一首詩或者一組詩,能配得上她偉大而豐富、古老而活躍的形象。在2019年4月杭州舉行的第七屆大運河國際詩歌節上,我甚至提出了“大運河詩學”的概念。
今年是京杭大運河的詩歌豐收年。光是黃亞洲先生一個人,就寫了整整一部有關大運河的詩集,而且還只是關于大運河的一小部分,那就是她在杭州拱墅區的那一段。集名為《我在運河南端歌唱》。我在這里擷取了其中的一首,猶如運河的一個浪,當然,在我看來,這是古今中外所有關于大運河的詩中最有氣勢的一個浪,或者說一排浪。這首詩非常適合朗誦,但沒有機械的朗誦腔;可歸入主旋律,但因為真情澎湃,而不顯做作。我想,那是因為黃亞洲也是運河之子的緣故。我也是運河之子。我的老家離大運河大約只有步行20分鐘的距離,而現在,我的辦公室離大運河在北京市中心的延伸段玉河也差不多這么遠。我也寫了一些運河詩,但我承認,是黃亞洲的這首詩恍如替我寫出了我心目中的大運河的節奏和氣魄。因此,我讀這首詩總覺得“于我心戚戚焉”。這是黃亞洲數以千計的地理詩中罕見的力作,英文也是本人最得意的譯作之一。

5.李自國
李自國先生早在1980年代就曾以善寫富于靈氣靈性的短詩而聞名。以我對他的成見,無論是他自己的寫作,還是編輯別人的作品,他都一直好短詩這一口。直到我讀到他最近寫的一組關于蒙古高原的恢弘大氣沉雄野浪的作品,我才徹底改變了對他的一偏之見。2018年8月中下旬,我和他一起受通遼市科爾沁區政府的邀請前往參加那達慕期間的詩會。我因為中間要趕往浙江參加另一個詩會而提前離開。自國他們則從容地繼續深入草原采風。在后來眾多詩人的采風作品中,自國的不僅量多而且質優。《認識曼德拉神山》便是其中的一首。這首詩依然保有他早期詩歌的陌生化技巧、靈動氣息甚至有點詭異的詞語組合,如“誰在借用你的臉看山 你的滄海,別人的桑田” 。在這里,“臉(面)”是被借的,而不是“被看”的,甚至恰恰相反是用來看山的(按常理說應該是“眼”)。“滄海桑田”這個成語被拆開后,分別用“你的”和“別人的”界定,實際上是分得更開了,仿佛“你”和“別人”之間隔著“滄海”。這海里可是深藏著人生的況味啊。自國這種在詞語間閃轉騰挪的功夫非常了得。“沒有一塊石頭認識我/沒有一雙石頭的耳朵喊過我。”且不說石頭長著耳朵這樣的擬人手法,“耳朵”本來是用來聽的,這里卻被他突兀地置換成了“嘴巴”,由聲音的接受器官“嘩”變成了發出器官。“曼德拉神山”果然有神,自國的筆觸也由靈性上升為神性。我想他之所以那么瀟灑自然地完成這么突兀的置換,正是拜不可思議的神性所賜。不明就里的讀者可能認為這里的“曼德拉”指的是那位黑人民族英雄。我倒覺得也不妨那么理解,因為且不說曼德拉本來就被他的民族同胞神化,更何況有自國這樣出神入化的妙筆呢!
 
6.倮倮
倮倮先生也是精悍短詩寫作的特出者,他的語調有時溫煦(如《獻詩》中多祈愿甚至祝愿),有時兇猛(如《萬古流》中多用祈使,甚至命令)。在運思模式或寫作習慣上,他喜歡瞄準后點射,哪怕他的袋子里裝著幾十顆詩歌子彈,他也要一顆顆地分別射出去。他是有著干凈、精確癖好的詩歌狙擊手。他的詩是某個“感想”到了臨界點上的爆發,或者說內心火藥的爆炸。或許,這爆炸之前是“死亡”,之后是“塵埃”——“死亡祭臺上爆炸的星辰亦將如塵埃。”但他寧愿選擇爆炸。這彰顯了湖南人的一根筋思維或者說剛烈的蠻性。自古以來,短詩是適合表現空靈境界的,倮倮深諳此道。《春山空》如同一幅素描,就潑了那么幾滴墨,就是為了要留出最多的空間。這首詩從靈感到思想恐怕都源于蘇東坡,尤其是《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和《送參寥師》;但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模仿,還不如說是寫生。倮倮是深入復雜多變的現實生活的詩人,因此他的感悟更加擲地有聲。除了蠻烈、空靈,倮倮的另一個性格特點是慈悲。對老人的反哺之意、對孩子的舔犢之情,他都有細膩的體味和表達。“我要在孩子面前堆起笑容/花朵一樣的年齡/需要的是燦爛陽光的照耀/我恨不得把樹影都刪除”。前面三行平淡無奇,是一般人都會寫的;關鍵是最后一行,以獨特的進一步的聯想性意象,展現了勇于擔當的父親形象。正如魯迅先生在《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說, 為了孩子們的未來,父親應該“肩著黑暗的閘門,把他們送到光明的地方去”;倮倮誓愿刪除樹影,讓孩子享受到更多的燦爛陽光。
倮倮致力于挖掘人性中的神性,在《獻詩》的結尾中說,“我的身體是一座卑微的宮殿/里面卻住著慈悲的諸神”。他的神性主要指“慈悲為懷”,利他主義;當他發現自己身上的這一美德時,不無自豪之感。

 
7.似弘
李似弘先生也是有神性追求的詩人。倮倮的神性是自我發現的,似弘的神性則是自我創造的。他在《靈溪》岸邊發愿說:“我一直都在采集香草    只想捻一柱香/我始終努力的識字    只為建一座廟宇”。“采集香草”可以理解為集采人間美好的事物。屈原是最早最熱衷于那么做的詩人,他的目的是為了裝飾自我(所謂“美人”)的高潔形象,顯得與別人格格不入、高人一等;而似弘出于對神的膜拜和獻祭的需要,是要把香草做成廟里燒的香。同樣出于信仰的需要,他把平生所學的知識本領用以建造廟宇,而不是作為謀生乃至升官發財的工具。本來,“靈溪”之“靈”未必是“神靈”,是似弘的神化思維把它升華了。升華的還有我們的日常人生。人生是一場逆旅。似弘用“列車在夜里穿行”來形象化地描述這場逆旅。中間,他用一連串的暗喻和借喻描寫旅途上驚心動魄和刻骨銘心的事物。最后,他的筆端陡然上揚,讓急駛的列車急轉彎,直達天庭:“景德鎮過了/下一站    便是神的庭院”。似弘筆下的神與其說是人格神,還不如說是自然神,與自然關系密切,不僅僅是從自然脫胎出來的,而是自然的化身;因此,到最后,朝拜的香客轉而回歸自然或者說重新認可自然、訴諸自然:“焚香的人    反復走入畫卷/唯有雨水    重新暈染江山”。這里的“畫卷”不是畫家創作的卷軸,而是“江山如畫”的畫,是自然的臉面,能化妝這張臉的,“唯有雨水”,而不是雨神乃至任何別的神靈。
 
8.田湘
田湘先生總是揪著自己的心寫作,甚至把手中的筆當做柳葉刀,剜開自己的心,把詞語放進去,在自己的熱血里浸泡三天三夜,再取出來。他是舍得拿命寫作的詩人,比他更用心力的寫作者委實不多;因此他的詩和人的形象高度統一。他的生命意識極強,喜歡把人生比作河流,因此而有河流崇拜,水的流逝造就他深重的宿命感。寫作成了某種拯救自我、反抗命運的行為。他揮刀斷水,但最后,他發現,水成了另一把刀,正在收割生命。他終于認定,有形的刀永遠無法匹敵無形的刀,因此他警覺性地慨嘆:“一把無形的刀讓我活得格外小心”。他下筆似乎率性,實質有“機心”,因此呈現的文本既結實又完滿;行于所當行,止于所當止。他善于把比喻和擬人疊加使用,人心與物理貼合無間,因而把人生的況味表達得真叫“切中肯綮”。把河流比作人,說河流有牙齒和眼睛等器官的,歷代不乏其人,也都比喻得生鮮而新穎。但是,把河流比作老人,說它的牙齒掉了,眼淚濁了,而且把老態寫得如此逼真,寄慨如此遙深的;只有田湘!
 
9.王桂林
 
在英語中,生命和生活是同一個詞(life);但在漢語里,它們是兩個差異甚大的概念,前者是施動的名詞(life),后者則直接帶有強烈的動作性(living)。田湘慣于從生命的向度打量生活,他在生命意識里挖了一個洞,然后,從洞口觀望生活中的萬象。王桂林先生則更多地從生活本身觀察生活。他的自我跟生活是平行的,兩者之間沒有太大的罅隙和緊張關系。一般情況下他是寬容和優雅的,從來不會張牙舞爪;但有時也不妥協,不過,他的不妥協,往往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愛:“可我的愛,仍舊完好無損地存儲在/永不妥協的胸腔中”。他也寫黑,但主要是黑色,而不是黑暗。而且,那黑色既屬于客體,也屬于抒情主人公自身。這樣的自我反省式的認識導致了他的達觀和從容。他從來不會產生自虐乃至自戕的情緒。這組詩寫于異域,他也似乎要強調這一點,包括用了一些洋名詞和有點歐化的句法。但是如果真地單純循著異域詩的路子的話,他不會寫得如此溫馨貼心。異域只是一個背景或一種催化劑而已。他的心里紋路還是中國的。這組詩題名為《慕尼黑將進酒》,是個偏正結構的短語。慕尼黑可以理解為“在慕尼黑”,一個狀語而已,重心還在“將進酒”,一個具有濃烈中國文化指涉的典故。人固然是自然的,但更是文化的;對于詩人而言,這種文化身份意識可能是更具有決定性的。另外,像桂林這樣經常出洋的人,慢慢就習慣了洋事洋物,那些事物也成了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因此,他下筆時也就不會“出洋相”了。不過,同時,讀者君也別誤以為他會像某些食古不化者——到了異國,還“發思古之幽情”。
 
10.溫古
跟田湘一樣,溫古也極為擅長擬人和比喻。這是兩種最古老的詩歌修辭手法,筆者以為,也是衡量一個詩人是否具有天才的兩個根本標準。如果沒有這兩種手法的巧妙應用,任何詩人的大作都很難進入我的法眼、進入本書。“不要老在月下,回想/那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浪/回想,那些激情的/粗重的喘息,仿佛一只/
1、笨重的海豚,爬上沙岸”。浪的形態給人的觀感確實是“翻來覆去”,但這個成語同時可以形容人輾轉難眠的苦況。“睡不著”則完全是移情;假如前面沒有“翻來覆去”這個人、浪共用的成語作為過渡,直接說“睡不著的浪”,那么會顯得有點牽強突兀。溫古這種細致入微、扎實推進、周密穩妥的語言安排功夫很少人能媲美。后面三行可以說是“激情戲”的描繪,但表現得相當隱晦又高明(就現代主義詩學而言,隱晦的反而是高明的;明白的反而是低劣的),用海豚來比喻喘息,使喘息這個動作更加形象化,同時也暗含著對喘息之人那時那刻的形象塑造。溫古有點像印度古代的智者詩人,或者說詩人智者,總是能找到一個意象來妥帖地表達自己的某個想法或感情或印象(《和朋友在大青山里》)。當然,他剔除了那些智者(往往是高僧)濃重的說教意味,而大大加強了抒情氣息。在眾多才華橫溢的詩人中,溫古在為人處世上是最低調、最溫和的。他內心噼里啪啦升騰著高高的大火,但他自己說是“低低的火焰”;他喜歡看云,寫云,他內心有一只與云同行的鷹,但他說自己“在大鷹爪下簽名”。然而我知道,他是有宏大寫作抱負的詩人。他不僅寫簡勁的短詩,還寫數以千行的長詩;而且他的長詩和短詩一樣結實耐讀。他在寫作長詩時,不再低頭彎腰,而是化身成了雄鷹,在詩歌的長天傲然翱翔。
 
11.張中海
 
    張中海先生是山東詩壇的老英雄。1980年代中國詩歌鼎盛時期,作為一個脾氣有點火暴的青年農民,他曾經暴走過,也暴讀過。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的過程中,他還能保持寬泛的閱讀譜系。這讓我等在學院里晃晃悠悠接受完整文學教育的人感到無比欽佩。這使得他在兩極之間保持了平衡或者說張力。一極是土得掉渣的前現代的中國農村現實,另一極是發達資本主義現代都市的詩學觀念和語言策略。由于歷代統治者都最大化地攫取或犧牲農民利益,直到1980年代,那里的生活情況和生產條件似乎還停留在2000年前。張中海謙遜地稱自己的詩為“泥土的詩”。他這么說,可能是在效仿同樣來自山東農村的前輩詩人臧克家,后者在抗戰期間曾隱居歌樂山寫就代表作《泥土的歌》。不明就里的城里人臨時到鄉村訪問或度假一趟,就想象性地把鄉村樂園化,美其名曰“田園”。甚至有人閉著眼睛說男耕女織的生活便是“烏托邦”。張中海曾用大量困頓、貧窮、尷尬甚至丑惡的事實戳穿了這種烏托邦假象,他說這樣的關于烏托邦的說法還不如叫做“彌天大謊”。事實上,那時的中國農村很難讓人產生幸福感,相反,正如艾青所深刻著力揭示的,農民們普遍的心態是憂郁。張中海干脆用波德萊爾批判揭露發達資本主義都市陰暗面的名著《巴黎的憂郁》的題目,來總體命名他眾多描寫中國農村現狀的詩作,結集為《田園的憂郁》,這可絕對不是戲仿,而是嚴肅的借用。《巴黎的憂郁》共分六輯,即《憂郁和理想》《巴黎即景》《酒》《惡之花》《叛逆》和《死亡》。波德萊爾寫過許多關于死亡的詩,張中海也是,而且越老寫得越多。《自掘墳墓》表現了他對死亡的坦然,我們甚至可以主動出擊,早做準備去迎接死神的到來,免得死后還要面臨比活著更加悲慘的境遇——成為無法入土為安的孤魂野鬼。《宏愿》則寫的是死后的安排,相當于遺囑。他所表達的遺愿,實際上是對葬法的選擇。他認可樹葬并為之辯護。“就栽一棵樹。遺愿埋在下面”。這不是為他個人計,而是為整個國家和人類考慮,符合子子孫孫的根本利益保障和環保要求。有意思的是:這樣的觀念,詩人是通過一個假設來表達的。假如十億人同時死亡,都采取樹葬,那么這個國家這個地球一下子就多了十億棵樹。這的確是無比宏大的一個愿望!吊詭的是它似乎只有通過死亡才能實現!
 
12.之道
 
之道先生因為多年獨力操持卓越而有眼力的網刊《詩人文摘》而名聞遐邇。因此他所看的選的優秀作品實在太多甚至太雜。這對他自己的寫作也產生了莫大的影響。無論是詩歌美學原則、主題、題材還是技法,他都兼容并蓄、轉益多師。《橡樹淚》是生態詩歌的典范。橡樹(代表“大自然”)的生命史比人類長得多,它們是看著人類產生發展的。然而,吊詭的是,發展壯大起來之后的人類,成為萬物的主宰,只顧為己所用;他們肆無忌憚地去攫取乃至戕害各種動植物,其中包括橡樹。假如這首詩只寫這些,是稀松平常的。好在它有幾個延伸性的小點有意義有創意。比如,人類在砍伐橡樹前,先美其名曰“棟梁之才”。作者想揭示的是:人欲摧之,必先揚之,所謂欲擒故縱、誘敵深入等等罪惡招術,不知道害了多少老老實實的有識之士。再如,被人類戕害的橡木最終會饒恕加害者。最后,人類在加害橡樹的同時也使得啄木鳥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條件,無木可棲,無蟲可啄;只有流淚而亡。因此,橡樹的淚水里交匯著鳥的悲哀,這喻示著貪得無厭、自私自利的人類所破壞的是整個生態鏈。《誰在陷害最后的太陽》講的也是類似的話題,只不過被迫害的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的太陽,而加害者也是人類,他們把太陽囚禁起來,硬說他是白癡,還強迫他摁手印承認有罪。為了拯救自然,之道力圖解構人類中心主義。《掐稻穗的非麻雀》可以說是之道的也是本集中最有趣的一首詩,寫的是:在稻草人(以模仿人的方式解構人)的眼中,麻雀和收割機之間的區別:麻雀處心積慮、費盡力氣也未必能啄到稻谷,而收割機一下子就能收割掉一大片,猶如死神。最后一行“揚長去了。去了”所隱含的調子既意味深長又觸目驚心。我們不禁要問:假如被收割的是人呢?人類自己是否也會這樣地被(被自己的造物)收割?之道有的作品寫得比較明朗,有的則非常晦澀,《藏紅花蕊》和《雪歸巢》即是;需要我花相當多的腦力和篇幅去解讀,而我已經寫得太多,此處就先不贅了吧。
 
 
四.鳴謝
 
感謝老友王桂林先生及其團隊一如往年繼續提供設計、排版等技術支持。
感謝老鄉龔璇先生繼續提供出版保障。
感謝素昧平生的旅美詩人黃莎教授在回國休假期間,犧牲掉不少的悠閑與享受,幫忙校對英文,保質按時完成了任務。
感謝所有入選的和未選的作者,謝謝你們的熱情投稿;希望來年能夠繼續得到你們的寶貴支持,以使我們的選本更臻于完善。
 
 
2019年6月16日星期日父親節
初稿于京郊營慧寺
6月19日定稿于圓恩寺

 
責任編輯: 馬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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